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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年3月8日 星期五

攝影、影涉:關於分享(三)

伊東日出, Nikon D200, Sigma 17-70mm F2.8-4, F4.0, 1/320s, Ev -1/3, ISO 100

或許,分享攝影作品這件事,從來都不是只跟作品本身「客觀的美」有關,而是攝影者在按下快門的瞬間就注定成為作品背後故事不可分割的的一部份了。從安瑟·亞當斯(Ansel Adams)強調在按下快門前的「預視(Pre-visualization)」到亨利·卡蒂爾-布列松(Henri Cartier-Bresson)主張按下快門時有「決定性瞬間」(The Decisive Moment),一連串的過程造就了一張攝影作品的骨架與姿態;而在這段時間內集結所有素材成就一個影像故事的說書人,當然就是攝影者本人了。攝影者自身的情感、人生歷練甚至對攝影的熱情,則與被攝主題共同賦予一張照片獨一無二的靈魂。假如欣賞照片的人因畫面而感動,甚至他或她就是被攝者,那麼這個觀眾也就成為影像故事的一部分了。

表面上只是留住畫面的「攝影」,實際上是「影涉」了一個故事。

城崎海岸, Nikon D200, Sigma 17-70mm F2.8-4, F4.0, 1/80s, Ev -1/3, ISO 400

我很不喜歡打卡跟自拍,因為我不明白把自己跟家人的隱私曝露在公共網域有什麼好處。反而是中國政府強將個人隱私據為公共財的「社會信用」制度恰恰證明了反烏托邦社會的醜陋與隱私的珍貴。而德國社會對於「Google街景」的群情激憤以至於Google放棄德國的街景服務,反而讓我在旅居期間感受到了無比的寧靜:我不需要跟任何人或任何組織報告我跟老婆在騎腳踏車去Drias的小徑上摘了幾顆野櫻桃,當然也不用擔心沒事被街景車「入鏡」。

城崎海岸, Nikon D200, Sigma 17-70mm F2.8-4, F4.0, 1/125s, Ev -1/3, ISO 400

這樣關於隱私的價值觀顯然是我在網路分享照片時最大的心理障礙。然而,我錯過了一次可能是將好友最後單身時的影像留在我的底片裡的機會,等於錯過了彼此一起用影像再說一個值得分享與回味的故事。所以,分享攝影作品這件事,廣義而言也是攝影者與被攝者在分享一部分「值得被分享」的自己。攝影者因為不滿意自己的能力而拒絕攝影、不滿意作品內容或因某些私人理由而拒絕分享有重量與溫度的故事,這其實多少帶有一點自私的味道,因為這似乎等同拒絕與被攝者分享。可能有喜歡我的作品的觀眾與被攝者希望我分享照片,而在對立面有我自己對隱私的堅持,這兩者到今天都一直在拉鋸著。

Akao香草&玫瑰園, Nikon D200, Sigma 17-70mm F2.8-4, F4.0, 1/320s, Ev -1/3, ISO 320

今天攝影門檻極低且不當的後製浮濫,有些分享的照片內容甚至有點驚悚(例如醫美後的素顏…),分享照片變得跟記流水帳一樣。我雖沒興趣看別人生活中的柴米油鹽,但也不想像以前那樣藏私(可能有點年紀,長輩模式快開啟了…),所以幾年前我開始試著精選年度作品,然後以一年一度的頻率分享在網路上。或許依然是登不上大雅之堂的平凡之作,被攝主題通常也不是我不擅長的「人像」,但起碼每張照片都走在「預視」與「決定性瞬間」的連線與延長線之上。移居偏鄉後,少了每天固定的朝九晚五,我有更多的時間用鏡頭捕捉大自然的驚與艷,因此我覺得應該是時候更頻繁的分享作品了。更重要的是,可能還是有人喜歡我這種不輕易後製、堅決不用HDR更不套色調模板的老派的作品。至於堅持低限度後製這件事,我有一套自己的理念與信仰,以後若有機會再來聊聊罷。

假如每次都抱著「想說一個好故事」的心情按下快門,那麼分享這件事對我或許就沒那麼困難了。好的故事都需要聽 (觀)眾,不是嗎?

熱海梅園, Nikon D200, Sigma 17-70mm F2.8-4, F4.0, 1/60s, Ev -1/3, ISO 250

回到之前提到的這個好友,他偶而會分享一些在構圖與美學上「拍得不怎麼樣」的照片,我卻很喜歡看他隨圖撰寫的文字,那些都是有血有肉有畫面的人生小品。感受得到文字與畫面的重量,這應該就是最美的分享了。(完)

伊東松月院, Nikon D200, Sigma 17-70mm F2.8-4, F4.0, 1/125s, Ev -1/3, ISO 400
熱海來宮神社, , Nikon D200, Sigma 17-70mm F2.8-4, F4.0, 1/50s, Ev 0, ISO 640

伊東松月院, Nikon D200, Sigma 17-70mm F2.8-4, F3.5, 1/200s, Ev -1/3, ISO 400

伊東松月院, Nikon D200, Sigma 17-70mm F2.8-4, F4.0, 1/640s, Ev -1/3, ISO 400

鶴岡八幡宮, Nikon D200, Sigma 17-70mm F2.8-4, F2.8, 1/60, Ev -1/3, ISO 640

2019年3月5日 星期二

攝影、影涉:關於分享(二)

大室山燒山祭, Nikon D200, Sigma 17-70mm F2.8-4, F2.8, 1/125s, Ev -1/3, ISO 400

我很不擅長拍人像,偏偏朋友看我沒事拿著單眼相機閒晃,就自動腦補「這傢伙應該可以把我拍得很正吧?」。所以,每當有人請我當婚攝,除了覺得誤會大了,更覺得他們說不定只是為了省錢;再加上2007年之前我一直都以拍正片為主(我用數位單眼已經是2007年結婚後的事了),成本高且交件麻煩(沖得好的店沒幾家,還要另外掃描成電子檔),坦白說我都有點不情願。

大室山燒山祭, Nikon D200, Sigma 17-70mm F2.8-4, F3.4, 1/200s, Ev -1/3, ISO 400

我有個登山社的好友,私交甚篤,他偶而會跟我說幾句「嘿!你這張拍的真不錯~」之類的客套話。畢竟這絕不可能被歸類為文青的傢伙「台味」實在很重,所以我也沒真的把這些甜言蜜語放在心上。有一天參加他的婚禮,我跟女友除了禮金就兩手空空的到台中赴宴了。在喜宴入口,他見到我劈頭第一句話就是「啊你怎麼沒把相機帶來?」。此時,他的表情不是喜孜孜的跟我這老友哈拉,而是閃過了一抹真正的失望,雖然只是一瞬間。

大室山燒山祭, Nikon D200, Sigma 17-70mm F2.8-4, F4.0, 1/320s, Ev -1/3, ISO 400

喜宴結束後,我在回新竹的路上沉默不語。送女友回到她家門口,車子剛停我就忍不住放聲大哭。直到這一天我才知道,原來他是真的喜歡我拍的畫面,他希望他跟老婆新婚的「決定性的瞬間」身影可以留在我手中那台古董Nikon F801s裡。而我卻不曾在乎。

大室山燒山祭, Nikon D200, Sigma 17-70mm F2.8-4, F3.1, 1/640s, Ev -1/3, ISO 400

我這輩子曾為兩隻動物哭過,一隻是我家那隻曾經病到差點往生的貓,另一隻就是他了。

我在那句「啊你怎麼沒把相機帶來?」後才忽然想起,我跟他在山林中患難與共許多年,手中的相機曾經紀錄過他人生值得回味的片刻,包括那只在丹大西溪被颱風大水沖走、卻傲然挺在下游荒蕪河床等他的犀牛牌鋁架大背包。在他的大喜之日,我的雙手怎麼會是空的?我難得不用被坳當婚攝,心情卻反而沉重。我不擅長拍人,也不喜歡婚攝,但是我這才明白,被拍的人卻不一定這麼想。他們在乎的不是「這傢伙應該可以把我拍得很正」這種膚淺的事情,而是重要的畫面應該要由摯友捕捉,故事才能夠在記憶裡有溫度。事實是,根本沒幾個人會在婚後多年記得喜宴當天照片的內容,卻很有可能一直記得那個按下快門的人是誰。(待續)

大室山燒山祭, Nikon D200, Sigma 17-70mm F2.8-4, F4.0, 1/125s, Ev -1/3, ISO 400


2019年3月3日 星期日

攝影、影涉:關於分享(一)

Nikon D200, Sigma 17-70mm F2.8-4, F4, 1/100s, Ev -1/3, ISO 400
熱海糸川步道, Nikon D200, Sigma 17-70mm F2.8-4, F4, 1/100s, Ev -1/3, ISO 400

從底片到數位,攝影前前後後也玩30年。雖然在大學時期曾想要在學校借個空間辦攝影個展,但我終究只是個執行力低下的半調子,始終琢磨不出傲人的攝影功夫,因此一直拿不出自己滿意的作品示人。總覺得攝影作品若不具備客觀上的高品質原創,貿然端出也只是自我感覺良好,實則丟人現眼而已。所以,當時除了在登山社偶一為之的幻燈片分享時,可以從文青味清淡的眾山胞表情稍微安慰一下自己的虛榮心,也從來沒有什麼機會分享自己的攝影作品。

 伊東小徑, Nikon D200, Sigma 17-70mm F2.8-4, F3.4, 1/320s, Ev -1/3, ISO 400

等到離開bbs等同網路的那個大學時代多年後,因緣際會知道了Flickr這個分享攝影作品的網路平台。一開始我還煞有其事的把一些掃成電子檔的正片作品上傳到Flickr裡頭,也三不五時的在Flickr裡閒晃。結果不逛還好,一逛才知道世界之大,江湖裡攝影神人比街上的流浪狗還多,而且他們多半還是業餘的。我雖然知道Flickr跟其他照片分享平台比起來其實已經算是專業/準專業的高度,就像在陸總當兵一樣遇到的官肯定比遇到的兵多,神人佳作多沒什麼好大驚小怪的;但是臉皮薄的我始終自慚形穢,然後…就沒有然後了。

Akao香草&玫瑰園, Nikon D200, Sigma 17-70mm F2.8-4, F4, 1/320s, Ev -1/3, ISO 320

電影『侏儸紀公園』裡有句經典台詞「生命自己會找網路」(咦?),隨著網際網路的發達,在社交平台上分享照片似乎成為一種生命的儀式:不分享可能別人會以為你死了而報警;而我,卻還沉溺在上一個世紀的浪漫裡:沒有自己滿意的作品絕不輕易分享。直到幾年前發生的一樁小事。  (待續)

熱海梅園, Nikon D200, Sigma 17-70mm F2.8-4, F4, 1/100s, Ev -1/3, ISO 64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