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1年2月,我因為奈米材料研究專長而到德國的研究機構上班。剛去的時候,認識了一個哥倫比亞裔的同事Yenny,由於這是我第一次在國外定居工作,人生地不熟,很多工作上的麻煩事都是因為她的幫忙而順利解決,也因此她後來成了我最要好的外國友人之一。Yenny也是奈米材料行家,2008年曾發表過一篇至今(2016)已經被引用超過兩千三百次的超重量級論文,引用次數越多可視為該論文貢獻度越大。被引用兩千三百次是一個什麼樣的概念?舉例來說,台灣大學自1977 – 2016年以來發表的11萬篇論文裡,也只有五篇被引用次數大於這個數字。
有一天Yenny問我,我研究的奈米材料有沒可能有熱電(thermoelectric)效應?我只說我需要一點時間想想。沒想到幾天後的3月11日,日本發生著名的東日本大震災,地震引起的海嘯摧毀了福島第一核電廠,造成1986年車諾比核電廠事故以來最嚴重的核子事故。核能發電的安全疑慮頓時成為全球關注的話題,在德國,福島核災甚至引起大規模反核示威,迫使梅克爾政府於5月29日宣布2022年將關閉所有的核電廠。
熱電效應是由溫度產生電力的一種發電方式,算是再生能源的一種。飛離太陽系的航海家1號與2號探測船上頭就各載了一顆這種電池,源源不絕的供電近40年。福島第一核電廠事故對身為台電員工子弟的我而言是極為震撼的,因此我下定決心回應Yenny的提問:研究奈米材料的熱電效應。反正台灣地熱資源豐富,我希望我的研究在未來可以幫助再生能源分攤多一點核電,算是我對減核理想的具體做為(雖然航海家探測船上的熱電池的熱源其實還是來自核能,但這是另一個故事了)。Yenny非常認同我的理想,因此我在德國的一年間她為我的研究專案提供不少意見與協助。甚至我們在各自回國後,在我流浪於各個研究機構期間,我都不定期會與她就這個專案交換意見。若有一天研究成果可以發表了,我心中一直認定她就是我的第二作者,是僅次於第一作者與通訊作者的最大貢獻者。若研究成果帶來聲譽,她的榮譽當然也是僅次於第一作者與通訊作者。
可惜好事多磨。這個熱電研究題目比想像的還要困難許多,它在世界各地都還是起步階段的小眾研究。更何況我所提出的研究點子甚至從來沒有人用在熱電領域裡,因此研究進度非常緩慢,對我這個沒什麼經費的流浪博士後實在是非常折磨。在太平洋的另一頭,Yenny回到哥倫比亞擔任物理教授的日子也不太好過,她跟台灣菜鳥助理教授一樣要面臨限時升等的龐大壓力。此外,她的身體不太好,原本跟先生兩人不預期可以生孩子,沒想到在2013年懷孕,最後很吃力的生了個女兒。生小孩體力消耗太大,代價是接下來的兩年間身體變得極差,期間還發現長了腫瘤,最後手術切除。在她回國的這段時間裡,生小孩與養病顯然花去太多時間與精力,讓她在工作上很難有太亮眼的研究成果產出,升等大限已然兵臨城下。她偶而會寫信問我”our paper”進行的如何,我知道她其實很需要一些她掛名重要作者位置的論文發表在重量級期刊上好幫助升等,”our paper”對我們倆而言都拖得有點太久了。
2015年5月,我的研究總算走到接近投稿的階段:數據看起來還不錯,第三方評價也還可以,雖然有些小問題但是都瑕不掩瑜。我把論文初稿寄給Yenny請她給點意見,之後我就要定稿,準備鎖定影響因子(impact factor, IF)大於10的奈米材料類期刊發表。Yenny回信給了些建議,增加許多描述讓文章更有說服力,也改了我僅堪用的英文,甚至幫我換了一個更好的標題,卻出乎我意料的要求把她的名字從第二作者改放在作者列倒數第二的位置,一個作者列裡最不重要的位置。
我其實知道Yenny的用意,她認為整個專案都是我獨自設計、找經費、找人力與執行。對Yenny而言,她認為自己只是在整個過程提供一些討論與建議,並不算真正參與;她也認為她撰寫的部分僅僅只是潤飾性質,沒更動我寫的主要架構,更談不上主筆。她自認為自己只是個旁觀者,怎麼可以僭越第二作者這個應該至少是實驗執行者的重要位置。然而對我而言,這個艱困的研究專案從2011年到2015年間至少經歷了三個階段,除了我們各自回國之後透過信件往返討論,Yenny實質上參與了在德國那一年至關重要的第一階段,這階段的數據事實上決定了整個專案能否繼續執行。此外,一般而言主要執筆者就是第一作者,但在撰稿時她實際上挹注了約四分之一的篇幅,甚至決定了最終的標題;而標題,就是論文的臉!更不用說Yenny還是這個領域貢獻卓著的名人,她掛名第二作者幾乎不會有人認為不宜。
但無論如何,她的名字最後依要求被移到倒數第二的位置了。台灣有一些高科技科學園區與一些號稱頂尖的研究機構與大學,你或許曾經因為它們的某些成就而有了些虛榮。然而聽見哥倫比亞這個國家,你會聯想到什麼?我想不用自欺欺人,你想到的恐怕不是昌明的科技與傑出的學術成就。在太平洋彼岸這個剛結束內戰的國家有個高貴的靈魂,我祝福她來日順利升等,或許這個過程依然苦澀,或許她最終還是會因升等不成而離開學術界。對比台灣最近不太平靜的學術圈,有個頂尖大學校長以第二作者之姿捲入跟掛名有關的學術不端,這個校長在風聲過後應該還是會繼續坐在校長的位置上。顯然台灣學術界欠缺的並不是什麼嚇死人的研究成果,只缺了一點叫做「良心」與「風骨」的東西而已。既然連哥倫比亞這個國家都找得到學術良心,在台灣應該不難找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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