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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2年6月30日 星期六

老師的腳踏車

我跟大多數靠學術吃飯的人一樣,正汲汲營營的盲目追求著高點數期刊,自以為有一天我可以改變些什麼,更自以為是地批評著我認為不合格的同行。而在賴老師的生涯裡,最難忘的不是發表過什麼頂尖文章,不是改善全人類的生活,更不是批評學術圈裡有什麼黑暗魔法,是…


在德國工作的期間,迷上了上層發酵的小麥啤酒。回台灣之後,在某一個炎熱的星期天,我騎著我的鐵馬想在新竹市找德國啤酒解饞,結果在清大門口遇見碩士班時的指導教授賴老師。他剛做完禮拜,緩緩騎著腳踏車橫過我眼前。他正在回家的路上。

我碩士班念的是一所教會色彩很濃厚的私立大學,校風保守,偷偷摸摸地在校園內找死角暗巷偷抽菸是當時最主要的回憶之一。賴老師是一個虔誠的基督徒,為人善良,幾乎沒發過脾氣。在我大一時,曾經有另一個信主的學長宣稱賴老師是「全物理系最幽默的老師」。以教會溫恭良儉讓的風氣而言可能確實是如此,但對我這種吃慣腥羶色的小角色而言,其實我一直覺得我應該比賴老師更幽默一百倍。我當時常想,不會講黃色笑話的人哪有什麼幽默感?但是話說回來,賴老師上課雖然不比補習班名師那樣舌燦蓮花,但比起後來我就讀的清華大學,卻也是我校園生涯中教學算不錯的老師之一。此外,或許是因為信仰的關係,他也總是特別關心學生,也因此系上有不少學生都會找他當心靈輔導老師(其中當然也有一部份就因而被收編為基督徒了…)。

因為不用功而念了大五,基於湊熱鬧的心理,我糊裡糊塗地進了賴老師的實驗室當專題生。一年後大學畢業了,不想當兵卻又沒本事考國立大學的研究所,因此索性以甄試的方式留在賴老師實驗室念碩士班,他至此正式成為可以定我生死的指導教授。這個實驗室一年大約只有30-40萬元的國科會(現在的科技部)補助,對學術研究而言這個價碼連塞牙縫都不夠,只能算是國科會每年給我們的「最低應繳金額」而已。當年賴老師的研究主題是低溫物理,是實驗物理界最昂貴的領域之一,一年下來光是買液態氮、液態氦外加保養舊設備就不只30萬元了。因此當年我們真的是窮到快被鬼抓走,連滑鼠壞了都只能自己拿焊槍修。什麼都不懂的碩士生,在這環境下能做的事情根本談不上是研究。當時我只知道賴老師幾乎不發表期刊論文,就算有也不是自己寫的,都只是合作的國立大學教授發表的文章裡掛個名而已;所謂的「合作」通常也不過就是送學生去人家的實驗室當人質與苦力,掛名自然是放在太重要的位置。內行人都知道,一篇論文的作者一大串,重要的位置只有「第一作者(first author)」跟「通訊作者(corresponding author)」而已,除了第二作者(second author)還有些重要性外,其他位置掛名的只能算是跑龍套或酬庸角色。此外,當時資訊不發達,我只知道期刊有所謂的「點數」(當然現在知道就是影響因子impact factor),國立大學研究所好像經常發表文章在2-3點以上的期刊,而出現過賴老師名字的文章大概很少超過1.5點,更何況在這種低檔期刊還只是掛名的邊緣人而已。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祟,我總覺得那些讓老師掛名的文章,其實是別人施捨成分居多。台灣的大學制度沒有「教研分離」的設計,偏偏評鑑的依據卻多以研究成果為主,所以有很嚴重的「重研究、輕教學」傾向。自己的指導教授雖然教學不差且關心學生,但在在學術研究上幾乎是隱形人。坦白講,跟考取國立大學研究所的同學們比較,我其實是自卑的。我常想,這實驗室沒錢、沒人、沒能力,幹嘛湊熱鬧做什麼爛研究?早知道就用功一點去考國立大學!

賴老師的家在新竹,但是教書的學校卻在中壢,兩地相隔近40公里,老師選擇以通勤的方式每天往返兩地。他有兩台爛到已經不太像腳踏車的淑女車,一台負責住家到新竹火車站的接駁,另一台則負責火車抵達中壢後由中壢火車站到學校這段路。他這種「鐵馬-火車-鐵馬」接駁的交通方式,數十年如一日。由於老師的腳踏車實在是爛到令人心驚肉跳的地步,因此在一次老師的生日,我跟幾個同學湊錢買了一輛新的淑女車送他。當時賴老師看見這部新車時大吃一驚,因為他堅守絕不可不勞而獲的人生觀,一時間不知道如何是好而不敢收下。我跟幾個同學七嘴八舌「曉以大義」之後他才靦腆地接受這個驚喜的生日禮物,牽著它時口中還念念有詞「這麼新的車假如被偷了怎麼辦…」。不過就一台廉價淑女車而已嘛,你若拒收,叫我騎我還覺得丟臉咧…我當時心底這麼嘀咕著。

幾年後,我因緣際會地考取了清華大學的博士班,生活範圍從中壢轉進新竹。我一心想要擺脫貧民窟般的實驗室,期盼追求「像樣」的研究環境,因而漸漸疏遠了私立母校的一切。從此,我展開了我十多年的學術浪人生活。

此時,賴老師緩緩地經過我眼前,我遲疑了一下,追了上去。喊了一聲老師,他很驚喜的打量著我。我已經不記得上一次跟他碰面是幾年前的事情了。賴老師頂上半禿而花白,臉上的皺紋留下了歲月的反差,當年愛打排球的壯漢如今已是步履蹣跚。幾句閒聊,知道老師快要屆齡退休;師母健康不佳,所以全家能換得的金錢大多投入醫療。兒子在美國念大學時因適應不良的問題而休學,幸好回台後有錄取清華大學,念書總算比較開心也能在新竹就近陪伴母親。一個平凡而辛勞的家庭,上帝並沒有因信仰的強度而特別眷顧。但我知道老師認為這才是主的方法,因為安逸的路只會通往地獄。

「你知道這輛腳踏車嗎?」老師突然問我。

我打量了一下,原本銀白的握把已經整個鏽成咖啡色了;車身烤漆斑駁,是台爛到已經不太像腳踏車的淑女車,一位已經變成歐巴桑的淑女。

「是當年我們送你的那一台吧?」我說。

「對啊!我十幾年來都一直跟別人說,這是我這輩子騎過最棒的車子,是我的學生送的。」

我本來想問「怎麼不換台好一點的」,話到嘴邊又吞了回去。看到老師滿臉笑容,他的神情告訴我,他是打從心底一直記得這件事。這是他記憶中最棒的滋味。

「酒後騎腳踏車應該也算酒駕吧?你把啤酒拎到清大校園內再喝吧。別喝太多了。」老師笑著說。

簡單道別後,老師轉身離去。腳踏車發出不順暢的怪聲載著老師漸行漸遠。看著老師的背影,我忽然有一股想哭的衝動。

我跟大多數靠學術吃飯的人一樣,正汲汲營營的盲目追求著高點數期刊,自以為有一天我可以改變些什麼,更自以為是地批評著我認為不合格的同行。而在賴老師的生涯裡,最難忘的不是發表過什麼頂尖文章,不是改善全人類的生活,更不是批評學術圈裡有什麼黑暗魔法,是…

世界彷彿靜默了,腦海裡只剩他的聲音迴盪著。我獨自在人車雜沓的清大門口呆立了好久。

「這是我這輩子騎過最棒的車子,是我的學生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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