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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年7月13日 星期日

大罷免是一時的,而環保是長遠的:請不要再責備「上下游」,或許他們在乎的跟我們不一樣



文:莊鎮宇 & Gemini Pro

2025年7月7日,當丹娜絲颱風的風雨仍在撕扯著台灣,一則由環保媒體「上下游」發出的報導,在更大的政治風暴中引爆了輿論。報導直指屏東佳冬外海、由政府補助的海上光電試驗案場,在颱風中潰散,其殘骸成為了漂浮在浪濤中的海洋廢棄物。

這則報導發布的時機,堪稱媒體經營的「七月半鴨仔,毋知死活」(台語,指不知死活)。在天災未歇、人心惶惶之際,連最需要版面的政客們都還不敢表態之時,「上下游」選擇了究責而非撫慰;在攸關政治板塊的「大罷免」投票前夕,它拋出了一個極易被當作燃料棒,投入藍綠核融合反應爐的議題。果不其然,隨著後續業者澄清「光電板早已拆除,並非落海」,「上下游」立刻深陷「查證不實」、「為反而反」、「唱衰綠能」、「左膠不食人間煙火」的指責風暴中。

許多人,包括許多關心台灣的理性公民,都對「上下游」此舉感到不解與失望。他們問:為何一個理應最重視事實與專業的環保權威媒體,會選擇在一個最不恰當的時機,發佈一則在關鍵事實上顯有瑕疵的報導?這是一次愚蠢的誤判,還是一次不可原諒的傲慢?

或許,兩者都不是。或許,我們之所以無法理解,是因為我們與「上下游」所站的時間尺度,以及他們在乎的事物,從根本上就完全不同。這次事件,與其說是一次「失誤」,不如說是一場精心計算過的、目標導向的「媒體社會運動」。


議題的煉金術:如何將「鉛」煉成「金」?


首先,我們必須理解,對一家以「推動改變」為己任的倡議型媒體而言,最大的敵人並非指責或謾罵,而是「沉默」與「遺忘」。環境、農業、能源政策這類議題,對大眾而言,本質上是生硬、複雜且缺乏娛樂性的「冷議題」。一篇關於海上光電耐候性與公共補助效益的千字分析,在平時的點閱率,可能遠不如一則政治人物的緋聞或網紅的爭議。

然而,2025年7月的台灣,出現了兩個千年一遇的「熱點」:一個是帶來真實體感與視覺衝擊的「颱風」,另一個是足以撕裂社會、凝聚全民目光的「大罷免」。

我猜,這正是「上下游」的編輯台所看到的、稍縱即逝的機會窗口。他們執行了一場媒體的「議題煉金術」,將原本冰冷、無人聞問的「鉛」(能源政策監督),巧妙地與炙手可熱的「汞」(天災)和「硫」(政治對立)結合,試圖煉出足以引發全民關注的「金」(公共議題的顯學化)。[註一]他們深知,若非藉由颱風這把天火,與罷免這座風箱,他們想討論的議題,將永遠只是一塊沉在水底的頑石,無法激起任何漣漪。

所以,那個看似最糟糕的時機,從「議題傳播」的角度看,反而是唯一有效的時機。


權威的代價:一場「殺敵一千,自損八百」的豪賭


接下來的問題是,為求關注,難道就可以犧牲事實與公信力嗎?「光電板並未落海」這個後續才被澄清的關鍵事實,無疑是「上下游」此次報導的最大瑕疵。

但我們或許可以換一個角度思考:對於一家倡議型媒體,公信力的「貨幣」該如何使用?是該像守財奴一樣,將其珍藏在金庫中,確保其純度永遠完美無瑕?還是該像一個戰略投資家,在關鍵時刻,大膽地將其作為賭注,去換取一個更長遠的戰略目標?

「上下游」自2011年成立以來,長期深耕農業、環境與食安等極具爭議性的領域,處理過無數次與政府、大企業的攻防。他們對於台灣的政治生態、媒體環境以及議題會如何被「政治化」,擁有非常豐富的實戰經驗。沙場老將「上下游」,很可能選擇賭上了一部分的短期信譽,去換取一個議題被「永久釘在歷史公佈欄上」的機會。他們很可能早已預見到後續的發展:報導一出,必然引發海嘯般的關注;業者與政府在巨大的壓力下,將被迫出面提出最詳細的說明;而無論說明是什麼,「光電板是否落海」的細節爭議,都將確保這個議題在輿論中持續燃燒數日。

他們的目的達到了。如果沒有這篇報導,我們可能永遠不會知道旭東公司「3120片光電板已於6月28日拆除」的細節;我們更不會知道,這個耗費公帑的試驗案場,竟脆弱到連六月的季風都無法承受。

這是一場「殺敵一千,自損八百」的豪賭。他們用自身權威性所受到的損傷,成功地換來了權力者的被迫透明,與一個公共政策的重大失敗案例。對於一個在乎「改變」遠勝於「完美」的組織而言,這筆交易,或許是值得的。


失敗的定義:是Debug,還是整個系統的失能?


還有一種批評認為,「試驗案」本來就有失敗的可能,「上下游」小題大作,不懂科學研發的常態。

這個觀點只說對了一半。「上下游」所批判的,從來都不是「科學試驗的失敗」,而是整個系統的失能。他們質疑的失敗,是以下三個層次:

政策評估的失敗:為何一個連台灣夏季季風都無法通過的設計,能獲得政府的補助,在颱風走廊上進行試驗?

風險控管的失敗:為何試驗的失敗,其直接後果是殘骸變成海洋廢棄物,將成本外部化給全民與環境?完善的退場與應變計畫在哪裡?

市場監督的失敗:為何一個高風險的試驗案,能在股市被炒作成一個必勝的題材,讓股價翻漲數倍?

「上下游」不是在質疑工程師的Debug過程,他們是在質疑整個國家的能源政策、風險管理與市場機制,是否正被一種「綠能大躍進」式的急功近利心態所綁架。


結論:我們的時間,與他們的時間


最終,我們回到了這個問題的核心。我們之所以責備「上下游」,是因為我們用「我們」的時間尺度在看待世界。我們的時間,是以選舉、罷免、股價的財報季為單位。在這個尺度裡,罷免的勝負是當下最重要的事,任何擾亂賽局、模糊焦點的行為,都是不可容忍的。

但「上下游」在乎的,是另一種時間。那是屬於海洋、土地與生態系的時間。在這個尺度裡,一次罷免的政治後果,可能在幾年內就煙消雲散;但一項錯誤的能源政策、一片被污染的海岸、一個被破壞的生態,其影響可能是數十年、甚至數百年。

他們在乎的,跟我們不一樣。

所以,他們選擇在我們最激動、最投入於眼前勝負的時刻,用力地把一個我們不在乎、但他們認為極其重要的長遠問題,硬是塞到我們面前。手法或許粗暴,時機或許不近人情,造成的混亂或許令人疲憊。但這背後,可能藏著一個清醒而殘酷的計算:大罷免是一時的,而環保是長遠的。用一時的混亂,去換取長遠問題的被看見,這或許,就是他們身為環境守望者,所能做出最深沉的抉擇。


註一:西元760年左右出生於巴格達的Jabir ibn Hayyan認為,所有金屬皆可由硫與汞製造出來,且鉛可以轉變成黃金。他認為「只要將鉛分解成硫與汞,去除雜質後精鍊,再調整硫與汞的比例,便可製造出黃金。


2025年7月2日 星期三

菜市場經濟學:總預算增加多少才合理?


有一個勤奮且充滿活力的家庭,成員們在過去一年辛勤工作讓家庭的總收入蒸蒸日上,不僅超乎預期,戶頭裡甚至還存下了連續好幾年的大筆儲蓄。展望新的一年,這個家庭的計畫很務實:首先,社區的治安變差,為了家人的安全,勢必要升級保全系統;同時,家裡的長輩需要更周全的照顧,孩子們的教育也不能等。這些都是天經地義、不能再省的必要開銷。

就在全家準備動用今年的收入來辦好這些大事時,一位掌握著帳本的長輩卻站了出來,用力地在預算表上劃下好幾道紅線。他反對的理由很簡單:「我給你們今年的開銷,已經是『有史以來最高』!我這是為大家好,替大家看緊荷包!」

於是,保全系統的升級款被砍掉,長輩的營養品預算被削減,孩子的教育投資也被擱置。這個勤奮且富裕的家庭,在收入創下新高的年度,反而過起了縮衣節食的日子。

故事有點眼熟,不是嗎?

這,就是2025年台灣總預算爭議的寫照。經濟學上看似荒謬的決策,卻在國家的最高殿堂真實上演。這位長輩,究竟是在精打細算,還是在意氣用事?在回答這個問題前,我們需要學習用一把經濟學的尺,來度量國家這本巨大的帳本。

在公共財政的領域裡,判斷一個國家年度預算支出的增長是否「合理」,有一把相對客觀的度量衡。這把尺,就是「名目GDP成長率」。它的概念非常直觀:你可以把它想像成「整個國家經濟大餅的膨脹率」。它大致由兩個部分相加而成:「名目GDP成長率」 ≈ 「實質經濟成長率」 + 「通貨膨脹率」。「實質經濟成長率」代表我們國家今年「實際生產出的商品與服務」比去年多了多少。可以理解為,我們家的總收入,在扣除物價上漲因素後,實實在在增加了多少。這是國家肌肉與骨骼的成長。而「通貨膨脹率(消費者物價指數CPI年增率)」這代表所有東西變貴了多少,也就是預算項目就算跟去年一樣,也必須花更多的錢。這是維持現狀的基本成本。

將這兩者相加,我們就得到了一個國家在經濟上「理所當然」應該增加的支出幅度。政府算增長,理應與整個國家經濟大餅的膨脹速度保持同步。增長太慢,意味著政府提供的公共服務(如教育、治安、基礎建設)跟不上經濟發展,正在相對萎縮;如果增長過快,則可能代表預算灌水嚴重或支出失控,有寅吃卯糧的風險。

現在,讓我們把這把尺,放到2025年的台灣來實際測量。根據行政院主計總處的官方數據,2025年實質經濟成長率預測值約為 3.14%,消費者物價指數(CPI)年增率預測值約為 1.94%。

做一道簡單的加法:3.14% + 1.94% = 5.08%。

這就是2025年台灣經濟大餅預計的膨脹率。從宏觀經濟的健康角度來看,這就是一個合理的總預算歲出增加率「中間值」。我們可以寬容地取一個合理區間。不想讓執政黨爽花錢?OK!那就5.08%減多一點加少一點,3%~6%,如何?總預算增加低於3%,意味著政府的投資與服務已追不上實體經濟的擴張;高於6%,則需要更強的政策理由來支撐。

那麼,最終三讀通過的114年度(2025年)中央政府總預算,其歲出年增率是多少呢?

2.56%。

將這個數字與「合理區間」(3%~6%)並列,你會發現一個令人不安的經濟訊號:總預算增加2.56%,甚至低於3.14%的實質經濟成長率。這意味著,這個家今年的開銷增幅,甚至跟不上我們賺錢能力的增幅。明明多賺了3塊錢,卻只願意多花2塊錢在家庭事務上。這不是節儉,是一種在「經濟上行」軌道中,不合時宜的自我緊縮。

你可能會問,既然數據如此清晰,為何在野黨「為民看守荷包」、「刪減史上最高預算」的說法,依然能獲得不少支持?這正是因為,這個說法是一個精心設計、去脈絡化的「數字陷阱」。它利用了兩個常見的謬誤,第一是「只看分子,不看分母」。在野黨不斷強調總預算這個「分子」是「史上最高」,卻刻意忽略了整體經濟規模(GDP)這個「分母」也同樣創下了史上新高。衡量政府支出是否失控,更重要的是「政府歲出佔GDP比率」。如果這個比率保持穩定,即便預算編列創新高,也僅代表政府的規模是與國家同步成長,而非失控擴張。的二個謬誤是「無視通貨膨脹」。單純比較不同年份的名目金額而不考慮物價上漲,是極具誤導性的。今天的1000元和去年、甚至十年前的1000元能買到的東西並不相同,國家的預算也是如此。隨著通膨,同樣的公共服務成本本來就會逐年增加;就算預算編列跟去年一模一樣,只考慮通膨也會是「史上最高」,但實際上增加率是0。不斷強調「史上最高」,就像指責一個發育中的兒童的飯量比起去年,今年是「史上最高」一樣,這是犯蠢。

既然經濟上的理由站不住腳,話術也經不起推敲,那麼這場創紀錄的預算刪減,其背後真實的意圖究竟是什麼?答案是,這是一場精心策畫的「預算的武器化」。

其目的並非追求財政紀律,而是將國家預算這項最關鍵的治理工具,轉變為政治鬥爭的武器。透過精準且大規模的刪減,達成以下幾個戰略目標。第一是「癱瘓核心政策」。預算刪減的目標,精準地瞄準了執政黨最核心的政策。例如,全數刪除對台電的千億補助,其目的不僅是省錢,更是要從根本上阻礙能源轉型政策;凍結部分國防預算,則是對國防自主路線的直接干預。第二是「製造治理失能的印象」。透過大幅刪減預算,讓政府的許多計畫或政見無法順利推行,從而向民眾營造一種「政府無能、國家停滯」的印象,並成為下一次選舉中的有力彈藥。最後是「展演權力與政治對抗」。分權政府的架構下,這更像是一場在野聯盟向執政團隊乃至全國民眾的權力展演。它清晰地傳達了一個訊息:「雖然總統府是你的,但立法院是我們的。沒有我們的同意,你的政見就只是一張白紙。」

2025年的總預算爭議,正是這樣一場以財政為名、行政治鬥爭之實的深刻危機。它提醒我們,當我們在討論國家大計時,不能只被響亮的口號和片面的數字所迷惑。我們必須學會拿起那把理性的尺,去度量、去比較,更要去探問數字背後真正的動機。

因為這本帳本,記錄的不僅僅是金錢的流向,它最終決定的,是我們這個家——台灣——要走向一個怎樣的未來。是選擇在收入豐厚時,勇敢地投資安全、投資下一代;還是選擇在機遇面前,因為內部的猜忌與鬥爭,而自我束縛,錯失前行的時機。這個問題的答案,值得我們每一個人深思。

所以,罷免你該怎麼選?答案你自己知道就好,你怎麼選我都尊重。

我承認不喜歡罷免,就像我不喜歡期末考完後,還要他媽的在暑假補考。但我還是慶幸,當初期末考前不用功,還好有個補考機會。